当前位置:色文屋小说>综合其他>放诞女> 信笺、汇款单与无尽夏的蝉鸣
阅读设置(推荐配合 快捷键[F11]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)

设置X

信笺、汇款单与无尽夏的蝉鸣(2 / 2)
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是一种什么感觉?就像是那晚父亲撕碎我的退学通知书,或者是在亲吻我此生的第一个男人之前,在他的课上怎么调试显微镜都看不到细胞一样。

“看什么呢?魂丢了?”金霞在前面喊我。

“没。”我低下头,避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,快步跟了上去,“走吧。”

我告诉自己,那是生意,那是礼貌。林是读过大学的人,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。他不可能像露露、像阿萍、像我一样,也是这个泥潭里的一条鱼。

阿赞的木屋隐匿在芭提雅那歌海滩Naklua背后的贫民窟深处,那里是城市淋巴结肿大的位置,充满了淤塞的黑水与非法搭建的铁皮屋顶。通往那里的路被杂乱生长的气根榕树和巨大的芭蕉叶遮蔽,像是误入了一条通往旧世界的食道。还没跨进那扇贴满符咒的木门,一股浓重得近乎实质的气味便扑面而来,那是廉价的檀香、变质的茉莉花环、陈年尸油以及某种潮湿霉菌混合而成的气息,在闷热的低气压下发酵,令人胃部紧缩。

屋内的光线被刻意压得很低,只有神坛两旁摇曳的红蜡烛提供着暧昧不明的光源,阴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。四面墙壁与其说是墙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、混乱的神魔展列柜。正中央供奉的并非只有慈眉善目的佛陀,更多的是怒目圆睁的鲁士Lersi祖师面具,它们代表着古印度传来的隐士与法术源头,长长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。在鲁士像的脚下,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尊古曼童KumanThong,这些被镀成金色的小童造像有的端坐,有的站立,面前供奉着插着吸管的红色芬达汽水、散落的糖果和玩具汽车。在泰国南传佛教的边缘地带,这些被视为“金童子”的灵体往往由夭折婴孩的骨灰或坟土制成,信徒们供养它们以求招财挡灾,这种人鬼共生的契约关系在芭提雅的边缘人群中尤为盛行。更角落的阴影里,悬挂着缠绕白绳SaiSin的干枯兽骨、浸泡在黄色尸油NamManPrai中的不明组织,以及刻满了巴利文Pali咒语的符布PhaYant。这里是“法”Dhamma与“术”Saiyasart的灰色交界地,是正统佛教教义无法完全覆盖、却能精准抚慰底层绝望的巫术场域。

阿赞——这位在这个灰色地带掌握话语权的法师,是个干瘦枯槁的中年人,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纹垫子的神坛前。他上身赤裸,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经受日晒与烟熏的古铜色,那是南洋劳作者特有的质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刺青,密密麻麻的墨蓝色经文和神兽图案从他的下颚线开始,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吞噬了他的脖颈、胸膛、双臂,一直延伸到指尖,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卷行走的人皮经文。这些刺青是“法力刺符”SakYant,在泰国民间信仰中,它们被认为能赋予承载者刀枪不入KongGrapan、人缘魅力MettaMahaniyom或是改运挡灾的力量。他嘴里嚼着槟榔,腮帮子鼓动着,偶尔往身旁的痰盂里吐出一口腥红的汁液,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跪下。”阿赞的声音沙哑粗粝,像两块粗糙的砂岩在摩擦。金霞拉着我跪在潮湿的草席上,恭敬地将那盘精心准备的“拜师盘”PanKru举过头顶。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香烟、蜡烛、一串新鲜的茉莉花环,以及一个塞了钱的红包。这是规矩,是进入这个法术交易系统的门票。在泰国,法术是一种等价交换,金霞和我付出金钱与虔诚,阿赞付出法力与业力Karma的干预。

“大师,我姐妹做了手术,一直高烧不退。医生说是发炎,但我觉得不对劲,她晚上总说胡话,像是被脏东西缠上了。求大师赐个符,挡挡煞气。”金霞一边磕头,一边急切地说道,额头重重地磕在草席上。

阿赞没有立刻理会金霞,也没有去接那个拜师盘。他停止了咀嚼,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、眼白多于眼黑的浑浊眼睛,像两根生锈的钉子,直勾勾地钉在了我的身上。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,仿佛能剥开我的皮肤,看穿我胸腔里那团纠结的血肉。在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那个名为“澜”的灵魂,那个从北方严酷的父权下逃离、带着伤痛与血腥味的灵魂,在这个赤道巫师面前无所遁形。他看到的不是我的灵魂,而是一具行走的、却已经死去的躯壳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你不是来求符的。”阿赞突然开口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那根长长的金属刺针KhemSak。那是一根长约半米的精钢长针,顶端分叉,锋利无比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。

“我是陪她来的。”我低声回答,声音干涩。

阿赞冷笑了一声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被常年咀嚼槟榔染成黑红色的牙齿,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而诡秘: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。不是因为你见了鬼,而是因为你自己,你杀过一次你自己。”

金霞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。

“但没死透。”阿赞收回了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长针,语气变得漫不经心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死了一半的人最麻烦。阴间不收,因为你还有一口阳气;阳间不留,因为你的魂已经散了。你就像个门槛,人跨过去,鬼也跨过去,谁都能在你身上踩一脚。你这种人,在芭提雅活不久,除非你自己把自己拆了再缝起来,就像,就像.......”

“嘻嘻。”

阿赞突然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炸开,尖锐、短促,像是某种夜行鸟类被掐住脖子时的嘶鸣。他的瞳孔瞬间放大,眼白被红血丝吞没,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狂。

他猛地把手伸进了身旁那个一直冒着腥甜气味的瓦罐里。

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黄色的、黏稠的尸油顺着他满是刺青的手臂往下淌,滴落在草席上,他从那混浊的油底,湿淋淋地捞出了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、蜷缩的人形。

皮肤呈黑褐色,像风干的腊肉一样紧紧裹在细小的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最恐怖的是,这个干瘪躯体的肚子上,被人用粗黑的麻绳,歪歪扭扭地缝了一道长长的、狰狞的伤疤,像一条剧毒的蜈蚣趴在上面。

阿赞把那个东西凑到脸边,用满是油污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那张干枯的死人脸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刚出生的婴儿。

“就像这孩子一样。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,冲我神经质地眨了眨眼,“肚子破了没关系,缝起来,灌进油,魂就锁住了。你也想试试吗?”

那东西黑洞洞的眼眶,正死死地盯着我。

那一瞬间,我头皮炸裂,语言仿佛蜈蚣,从我的嘴里钻出一半,又钻回去。那几秒钟被无限拉长——又缩短,我在想什么?我似乎在无意识地颤抖。

他转着眼睛盯了我一会儿,像是丧失了对我的兴趣似的,倏尔把那人形娃娃丢回罐子里,挥手示意金霞把娜娜的生辰八字递过去。他接过那张写着泰文日期的纸条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快速地掐算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那个做手术的,命里带火,午时生的,阳气本来就重。现在强行把男身破了,开了个阴洞,那个洞开得不是时候,正是‘鬼门’开的时辰,漏了气。”阿赞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气血两亏,冤亲债主自然就找上门来了。她身体里的‘五行’乱了,原来的格局破了,新的格局还没立住,就像个没顶的房子,风雨一来当然要塌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金霞宽阔的背脊,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只给那个病人做法事不够,她现在虚得受不起针。得有个人替她背一部分业障,把这个‘坎’给填平了。我在你背上刺个‘五条经文’HaTaew,这五条经文分别代表改风水、改运势、挡灾祸、求人缘、去霉气。但因为是替人挡灾,下针会比平时重,墨里我会加点料。你愿意吗?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愿意,愿意!只要娜娜能好,让我背什么都行!”金霞毫不犹豫地回答,甚至没有问那“加点料”是什么。她迅速脱掉上衣,露出了那如水牛般宽阔、厚实且布满汗毛孔的背脊,趴伏在草席上,像一头温顺的兽等待着烙印。

阿赞点了点头,转身从身后的瓦罐里用长针蘸取墨汁。那墨汁浓稠黑亮,据说是用草药灰、经书灰烬以及特殊的尸油混合而成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在回去的路上金霞告诉我,在南洋的巫术体系里,尸油NamManPrai被视为极具灵力的媒介,能将死者的执念转化为生者的力量。

阿赞低喝一声,手中的长针落下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,那是一种沉闷的、带着节奏感的穿刺声。阿赞的手法极快,如同缝纫机的机针,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将墨汁送入真皮层。随着长针的跳动,阿赞嘴里开始吟诵起巴利文的经咒Kata。那声音低沉、急促,没有旋律,只有一种压迫性的节奏,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进行激烈的谈判。

“NaMoPutTaYa...NaMaPaTa...”

这是召唤五方佛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咒语。随着咒语的加速,金霞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背上的肌肉紧绷成石块。鲜血从针眼中渗出来,迅速与黑色的墨汁混合,在她的皮肤上晕染开来,形成一道道黑红相间的血线。她死死咬着牙关,双手抓破了草席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,但始终没有叫出声。

我跪坐在一旁,看着那根长针在金霞的皮肉里进出,看着血珠一颗颗冒出来。屋子里的线香味愈发浓重,烟雾缭绕中,那些鲁士面具和古曼童仿佛都活了过来,在阴影中注视着这场关于肉体与命运的交易。

这就是芭提雅的真相。

之一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在这里,科学的柳叶刀切开了肉体,却缝不上灵魂的缺口;于是人们转身跪在这些充满原始气息的神坛前,试图用针尖、墨汁和咒语,去填补那些被现代文明撕裂的空洞。

我想起林在药房里握住那个白人老头的手,那一刻的温顺与讨好,也是一种交易;想起小蝶信里那个在曼谷当领班的谎言,那是她为家人编织的符咒;想起露露在雨巷里那双空洞如露珠的眼睛,那是她对自己施加的封印。

阿赞说得对,我就是个门槛。

我是连接北方那个干燥、严酷、充满父权秩序的世界,与南洋这个潮湿、混乱、母性与巫术并存世界的门槛。我是连接林那种想用加缪来解释荒诞的知识分子,与金霞这种用肉身来硬抗业障的底层人的门槛。我是连接谎言与真相,连接活着与死去的门槛。我卡在中间,哪里也去不了,只能任由无数双脚从我身上踩过,留下泥泞的脚印。

刺符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当最后一针落下,阿赞长出了一口气,在金霞背上的符咒上猛吹了一口气,大喝一声:“Pheng!”这是最后的加持,意为将法力封印在符咒之中。金霞瘫软在草席上,背上那五条黑色的经文还在渗着血珠,看起来狰狞而神圣。

阿赞擦了擦针,重新塞了一颗槟榔进嘴里,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沟通鬼神的人不是他。“回去这几天禁酒,别吃丧事饭,别从晾衣杆下钻过去。钱放下,走吧。”

走出木屋时,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芭提雅的下午依旧闷热,蝉鸣声依旧像电钻一样轰鸣。但我感到胸口那个硬皮笔记本变得沉甸甸的。

我要把这所有的荒诞——林的西西弗斯、金霞的五条经文、娜娜的空洞;把所有的疼痛——皮带抽打的脆响、针尖刺入的闷响、骨头被打断的哀鸣;把所有的交易——用身体换来的汇款单、用鲜血换来的符咒、用尊严换来的生存,连同那些从我们身体里跑掉的大象,全都记下来。

如果有一天,我也烂在了这片泥里,变成了阿赞屋里的一具无名枯骨,至少这本笔记会记得我们曾经在这片无尽夏的泥沼里,像人一样,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过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

上一页 目录 +书签 没有了

翻一页 目录 +书签 没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