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 过了年就要开学,街上虽然仍旧一派肃杀,可萧瑟中又带着勃勃生机,春天就要来了。 季予风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比平常更用心地感受这里的一切,柳树已经隐约返青,他大概还能再赶上一轮花期,等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夏天。 之前下去买早餐的时候总能很“碰巧”地遇上季骁,可这一连好多天,季予风都没看见季骁的影子,楼上那间房子的灯也总是黑着。 最好是脑子终于转过那道弯彻底想明白了,季予风还以为是那天在医院说的话见了效,颇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。 三月中旬,周文意的小队要提前过去,季予风和他一起吃了顿践行饭。 “我跟你说啊,最好趁现在把想吃的都吃一遍,要不然可就吃不到了。”周文意一边说,一边往嘴里塞肉。 “我又心理准备的。”季予风抿了一口饮料,看他把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,起身去结账。 城市流光溢彩,季予风却总觉得这些混凝土丛林与他有着打不破的隔阂,周文意拿着车钥匙出来,招呼他上车。 “不用了,刚吃完饭,我顺着河堤走走。”季予风冲他摆摆手,“那就祝你一路顺风,平平安安。” “行,我在大本营等你。” 夜里的风还冷着,沿着河堤的风口朝季予风吹来,可他没觉得清醒,反而比平常还要困倦,走回去的计划被迫取消,季予风叫了辆出租,头重脚轻的上车。 司机开着空调,车里暖烘烘的,昏暗的光线和轻微的颠簸加剧睡意,等司机把车开到小区楼下转身去喊季予风时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车门睡着了。 “哎,帅哥醒醒,到地方了。”司机推了推他,可季予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 “卧槽,这闻着也没喝酒啊,不能是出啥事儿了吧。” 司机有点慌,解开安全带下车,却被站在车门侧边的人吓了更结实的一跳。 季骁穿着件长风衣,杵在夜里像只鬼,他递给司机一支烟,冲他笑了笑。 “麻烦了师傅,我弟弟今天有点不舒服,我给他扶上去就行。” 司机刚把烟夹耳朵上,闻言又给拿了下来。 “那不行,我们要为乘客安全负责的,你说这万一……是吧?” 季骁翻出自己的钱包,把夹层里自己和季予风曾经的合照翻出来拿给司机看。 确实是很久之前的照片了,那时候季予风还在上初中,五官都没长开,司机瞇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确认两个人确实认识。 季骁把风衣脱下来裹在季予风身上,将人打横抱起,往车库走去。 闲置许久的大平层终于重新亮起灯,季骁把季予风放在床上,帮他拾掇妥当,坐在床边久久註视着暂时不会闹脾气的人。 显而易见的事,他不可能放季予风离开,更不可能任由他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,尤其是还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一起。 季骁想起这个就一阵窝火,他捏捏睡着的季予风的脸,无可奈何嘆了口气。 季予风觉得自己睡了特别长、特别解乏的一觉,以至于看到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时还楞了两秒。 他一把掀开被子,昨天的夹克和牛仔裤变成了经常穿的毛绒睡衣,环顾一圈,这里确实是季骁在淮江路的房子没错,连床头柜上的兔子玩偶都好好的呆在原位。神游天外地走出房间,季予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,绕过拐角就看见季骁坐在岛臺边翻平板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 愤怒在心底呲着火苗滋长,季予风站在原地没动,等着季骁的解释。 季骁像完全没听到一样,见他醒了,泰然自若地去把早餐从保温箱里端出来。 “饿了吧,过来吃饭,还是咱家刘姨做的叉烧包,你不是一顿能吃好几个吗。”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,季予风说的每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火扔到地上。 “我问你是什么意思。” 季骁终于摆完了他的盘子,抬起眼看过来。 “没什么意思,老实呆在家,别总想着往外跑。” “莫名其妙。” 季予风一秒钟都呆不下去,连衣服都不打算换,甩下这句话后径直走向大门,季骁背对着他,伸手拿了个包子来吃,听门锁被扯动发出的细碎声音。 季予风拽着把手,原来一按就开的大门今天任由他怎么努力都纹丝不动,他咬着牙锤了旁边的墻一拳,扭头折返回去。 “这是终于忍不住了,要装疯子给我看吗?” 季骁似乎是要坐实这句话,还没事人一样把餐盘端起来递到他面前,季予风被他惹火,费好大劲才抑制住把盘子直接扣在季骁头上的冲动。 饭是刘姨辛苦做的,用来砸季骁实在是浪费。 “要走为什么不跟我说,你看看你去的那是什么地方?”见他不接,季骁把盘子放了回去,抽了张纸擦嘴。 “我为什么要跟你……”话说出口,季予风才反应过来,脸色一白。 ', '')('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除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,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,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人。 “你是…你是温先生?” 季予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看着面前的季骁。 “是啊,我是。”季骁慢条斯理站起来走近,伸出手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领口,像哄一个翅膀还没硬就急着飞的小鸟。 “让你赚钱不是让你跑出去野的,怎么这么不听话。” 声音贴着耳朵响起,气息拂过颈间的皮肤,引起一阵战栗,季予风猛地往旁边躲,跟季骁拉开距离。 “所以呢,那又怎样,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季予风对他的双标行径痛恨不已,“你讨厌别人对你指手画脚,可你自己干的还少吗?” “这不叫指手画脚。”季骁反驳他,又循循善诱: “我是为你好,你知道那儿有多乱吗?战争和霍乱就没停过,那里的气候、饮食,包括交通住所你感受过吗?你连见都没见过,还谈什么在那里生活,不要听别人说两句就立刻豪情满天,觉得自己能拯救那些救不了的东西,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有多苦,别把这个世界想的太好了。” “把饭吃了,吃完饭你想看电视就看,听歌打游戏都随你,这件事没商量的余地,等那批人走了我放你出去。” 季骁说完想去拉季予风的手,却被狠狠甩开。 “我看我是把你想得太好了。”季予风眼眶泛红,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,“你电影看多了是不是,这是非法拘禁,要坐牢的明白吗?” “那你就去报警,把我弄进去,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季骁不以为意。 “你以为我不敢吗?”季予风气得靠在墻上,恨恨地盯着他。 “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,有那么多种选择,你可以跟我讲,也可以给我看,可你为什么要选一种我最恶心最讨厌最接受不了的方式?” “我真的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会有什么不一样,看来是我想多了,你还是那么自大傲慢,那么讨人厌。” 季骁整个人停滞了一瞬,对他的指控照单全收。 “对,我就是讨人厌,我也理解不了你,可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能去,太理想主义的人没有好日子过。” “你以为我现在过的日子很好吗?”季予风忍不住对他大吼。 沈默了好一会儿,季骁才重新开口: “你想出去看看我不反对,欧洲,美国,澳大利亚……那么多地方,想去南极我都陪你,至于苏丹那种地方绝对不行。” 季予风感到一阵难以撼动的无力感,无论他说什么都像在对牛弹琴,他的想法无足轻重,季骁不用理解,也不用在乎他的感受,季骁只需要呆在高高的宝座上,做他说一不二的独裁者。 早饭渐渐失去温度,季骁给刘姨打电话,让她过来重新做。 季予风绝望地捂住眼睛。 刘姨来得很快,朝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去厨房忙碌,季骁和季予风分坐在长沙发的两端,中间似乎隔了道楚河汉界。 季予风不说话,季骁也不需要他说话,在一边敲着键盘应付那些非他处理不可的事情,陪着他沈默。 厨房里的声音小了,偌大的空间更显寂静,刘姨端着早餐过来,手艺还是当年的手艺,只是季予风结结实实被季骁恶心到了,闻见味儿就反胃。 “姨你拿走吧,我吃不下去。” 刘姨为难地看向季骁,季骁迟迟不发话,她也不敢擅自离开。 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,季予风咬着牙把盘子接过来,刘姨不知道这兄弟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龃龉,不好当着季骁的面说些什么,只能安抚地拍拍他的手。 季予风夹起一只虾饺,权当它是季骁一样咬烂嚼碎,季骁看了他一眼,挥挥手让刘姨走了。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,季予风的耐心也越来越少,他烦躁地站起来质问季骁: “什么时候放我走?” “等你什么时候死了这条心什么时候再想出去的事。”季骁边回消息边说,“你现在想清楚了现在就能出去,我带你去温哥华玩一圈散散心,刚好那里的樱花也开了,特别漂亮。” 季予风觉得他一生都不曾有过像现在这样恼怒的时刻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就是后悔当初没乖乖听妈妈的话去学散打,不管是把季骁打进医院或者被季骁打进医院,都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万倍。 季骁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他像想到什么好主意,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诡异的狂热。 “无聊的话一会儿我让人取箱美钞回来,那玩意儿好看,给你撕着玩,你会用钞票折千纸鹤吗?实在不行我带你回别墅,咱们俩把老家伙收藏的古董都砸了,好不好?” “季骁,你真疯了?”季予风被他的模样吓到,连瞳孔都在抖,真心实意地问: “当初不是你拉我去治病吗?现在你怎么不去治治自己?” 说完他彻底放弃和季骁交流,一个人回到卧室,狠狠把门摔上,眼不见心静。 巨响好像把季骁震醒了,他看起来很沮丧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还是起身推开了卧室门。 没在季予风面前出现的这半个月,他把这栋房子整个改造了一下,卧室门没办法反锁,窗户只能开一半,连易碎品都被全部换掉。 ', '')(' 家不再是家,变成了一个华丽的牢笼,一座精致的监狱,这好像是能留住季予风唯一的办法,季骁没得选。 季予风背对着他躺着,季骁还没来得及关门,一只枕头就冲他飞过来,砸在他肩膀,又弹到地上。 季骁弯腰把枕头捡起来,拍一拍又放回到床头,对着季予风说个不停。 “我不是要拘着你,可你总得对自己负点责任,子弹和病毒可不长眼,你要去的那是哪儿,达马津?就算是首府又能怎么样,不还是照样打仗,照样连饭都吃不上。” “那里有系统医疗吗?一个连完整社会结构都没有的地方,有去无回的,万一出事怎么办,你指望谁去救你?” “你说完没有?”季予风不耐烦地坐起来,“说完就出去,我不想看见你。” 应该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些话,季骁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,依旧喋喋不休。 “你在这里要吃有吃要穿有穿,有我在你又不可能缺钱花,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难道不比那种时刻担心自己小命的日子舒服?还是说你觉得你能做英雄,能拯救那些连大炮都拯救不了的人,别做梦了。” 岌岌可危的保险丝熔断,季予风的情绪彻底爆发,抓起手边的一切东西朝他扔去。 “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钱钱钱?对,你有钱,你想要什么有什么,想把我关起来就关起来,你有资本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,可你除了钱还有什么?” “你什么都没有,你比我好到哪里去?你凭什么对我的追求我的理想说三道四?” 那些枕头被子砸在身上,连小擦伤都不算,季骁却觉得浑身都痛极了,他站在一旁任由季予风发洩,却依旧不放他离开。 一直等到季予风没了力气,自暴自弃地坐在窗边,季骁才开口: “每一天我都在想我们的未来,我是真的想要和你一辈子。” “你真恶心。”季予风淡淡说。 季骁的脸色难看的吓人,他想抽烟,想喝酒,想给自己打一支镇静剂,可惜想了一圈,只能低下头继续说: “把你带到这里是因为我担心你,不愿意看见你过得不好,难道这也有错?” “什么事都需要一个过程,我已经改了很多,你就没发现吗?” 季骁不明白,他明明已经给了季予风那么想要的爱,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冷漠暴躁、高高在上,为什么一切还是这么糟糕,为什么季予风还是离他越来越远。 “你改什么了?”季予风觉得有些好笑。 “你只是觉得自己跑前跑后这么久受了委屈,是我不听话,给了这么大个臺阶还不下,真是不知好歹,可你不还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懂,做什么都对,你和从前相比其实没有任何改变。” “我没有。” 季骁提高音量反驳他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,于是他许下一张张空头支票,希望他的弟弟可以回心转意。 “现在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明白,所以你要给我一些时间,我总会慢慢变好的。” 即使已经习惯季骁理所当然的态度,季予风还是诧异于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。 “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人生押在一张看不到赢面的牌桌上?我已经赔得倾家荡产,可你的赌註是什么,是你宝贵的时间和不要钱的好话吗?” “我发誓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,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,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,可以吗?” 季骁急着为自己辩白,可惜感情不是生意,爱和信任没办法谈判,他可以云淡风轻谈下再多的合同,也照样在此刻一筹莫展。 “我不想再和你争辩这个无聊的问题,因为我已经没办法跟你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明白吗,我不敢,我怕了。”季予风十分厌倦地说。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任何让步,可也许是因为实在放不下曾经的过往,也或许是担心两个人真要闹个你死我活,他还是耐着性子教季骁怎么做一个正常人,虽然并不奢求他能懂。 “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给我选择的权力,什么时候懂得把我当人看,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,而不是一直被困在你身边?如果连这些你都不明白,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 机会他给了,剩下的听天由命吧。 季予风的话像团会膨胀的棉花,逐渐堵住所有情绪的出口,两个人好像完全走进一条死胡同,季予风说得对,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。 “我们都冷静一下吧,想吃什么跟刘姨说,都是看着你长大的,别让她担心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走?我看见你吃不下去。” 季骁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,也只能捞起衣架上的外套对他说:“行,那你乖乖在家,等我晚上回……” 季予风把旁边的杯子砸了。 季骁不敢再多说话,带着头顶的乌云离开。 【作者有话要说】 季骁:想学别人强制爱,结果试卷交上去不及格。 大家好久不见呀,假期期间真的努力了,只是现在又回归到忙得连轴转的生活,流下眼泪。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