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在船上受了刺激,季骁除了睡不着觉以外,又开始出现心跳过速与胸闷的情况,在家熬了两天才终于有念头去看医生,医生检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器质性毛病。 失眠癥和偏头痛蚂蟥一样吮吸着血液,成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,让他几乎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,程青几次劝他去看心理医生,季骁总是很抵触,到最后程青只好偷偷把这件事告诉季骁的二舅舅。 郑德荣亲自去了趟别墅,把季骁揪了出来。 “抑郁癥?我外甥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得抑郁癥?” 老头儿站在医院吹胡子瞪眼,季骁则急着赶紧走,完全不配合医生的诊询,最后还是郑德荣发了通火,季骁才不情不愿同意开些药回去吃。 “你还回哪儿去,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?”郑德荣看着憔悴的季骁,既心疼又无奈,“家里那么大房子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,一个人连佣人也不请,你要插秧啊?” 季骁拿着罗拉片的盒子捏来捏去,说什么都不听,把老头儿气得够呛。 “行了舅舅,我在那里住习惯了,下午我就请阿姨行不行?” 僵持到最后还是郑德荣败下阵来,让家里的保姆到季骁家看着他,季骁买了把锁,把季予风的房间关得死死的。 晚上他在阿姨的监督下吃了药,总算得到一小段真正意义上的睡眠,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植物人,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身体的支配权。 季骁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有趣的事,比如骑马,比如赛车,比如深潜,可他往往躺着一想就是一天,食欲的消退也同样明显,阿姨做好了饭,明明都是从前爱吃的菜色,现在却连动筷子的念头都没有。 这样就对了,老天是公平的,他就应该这样活下去。 上楼的时候他不慎碰到了壁龛里摆着的一件装饰套娃,套娃滚下去,一层一层的散开一地,阿姨跑过来收拾,季骁却看见被甩到角落的一块u盘。 它被藏在了套娃的最里面,如果不是今天的不小心,季骁大概一直都发现不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物件,u盘上挂着一个小狗吊坠,季骁立刻知道了它的主人,他抖着手把u盘插到电脑上,冷白的荧光映着惨白的脸,季骁坐在电脑前,几乎直不起腰。 季予风的u盘里装着旧手机的备份,是他和自己的聊天记录,或者说是季予风单方面的自问自答。 三年,无数条短信,许多无法查看的图片语音,还有那个不再回来的人。 零散的碎片拼成残破的镜子,照着季予风的过去,照着季骁的将来,但他们都有共同的底片。 思念,深深的思念,思念到骨子里。 思念变成无人理会的爱意。 季骁靠在床头,一条条回覆着那些当年没有从未被回覆过的、已经过时的陈旧讯息。 -哥,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呢?给你看我的午饭,是学校的拉面,但是里面有我不喜欢的葱花。 【我中午没有吃饭,吃不下】 【我很想你】 -哥你快看,我终于做出完美的蛋黄酥!可你吃不到,我好着急。 【好久没吃蛋黄酥了,他们做的都不好吃】 【我吃不到,我好着急,我很想你】 -哥你去哪儿了,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在学校吗?怎么找不到你? -哥,我在这里站了好久,你再不来我要生气了! -算了,我才不生你气。 【那个时候我就在你身后的便利店里,我看到了你,可是我悄悄走了】 ', '')(' 【我错了,我错了,对不起,我很想你】 【我很想你】 【我很想你】 【我很想你】 …… 天光渐渐惨淡下去,季骁觉得有一只大鳄鱼咬上了他的脚踝,用力要把他拖入沼泽,经年的时光变得潮湿闷热,被单上洒落星星点点的暗色,那些汹涌的情绪无处宣洩,于是变成了恨的匕首,季骁冷静地拿起它,一下下往自己的身体里捅。 万里之外的达马津,季予风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阿拉伯狒狒。 “应该是腿骨折了,还是只小狒狒呢,好可怜。”季予风对周文意说。 前几天周文意终于调来了这里,异国他乡还能有朋友陪伴,是件难得又开心的事。 “可惜没有肉了,我去折一点鸭皂树叶给它吧。” “行,可得赶紧治好。”周文意看着就算腿断了也在奋力扭动吱哇乱叫的狒狒,“不然我们可养不起这只活祖宗,它爸爸妈妈一定会过来把我们的菜园给拆了。” 季予风走在砾石路上,拿着小筐去摘金合欢的叶子,鞋底摩擦路面发出轻微的响声,大地平坦广袤,周围荒无人烟,这点动静变得格外清晰,季予风不知怎么的有点难过,莫名生出一股无端的怅惘。 幸好坏心情只有一瞬间,转眼便消失无踪,这里并没有季骁吓唬他的那样难捱,大部分原住民热情淳朴,经常跑来帮忙,即使这里原始贫穷,他们也总能开怀大笑,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难过,季予风很羡慕这样的状态,再过一个月自己就可以回国过暑假,他计划重新租回当时和江安桦一起住的那间旧公寓,再帮忙把这段时间拍摄的片子剪辑一下。 正出神想着,季予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啸的风声,还没来得及转身,一声枪响就惊飞栖息在树上的鸟,他下意识抱着头蹲下,心跳如擂鼓。 所有想象中的糟糕情况都没有出现,隔了好久季予风才有勇气回头看,身后躺着一只胡狼的尸体,一颗子弹精准地贯穿它的脑袋,已经没有了气息。 大概是他无意中闯进胡狼的领地,否则这种动物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,他惊魂未定地看向远处的树林,那里隐约显出两个身影,季予风认出了他们身上属于雇佣兵的装束。 能请得起雇佣兵来当保镖的只有一个人,季予风抿了抿嘴唇,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。 对着可怜胡狼的尸体忏悔了一会儿,他带着树叶回去,小狒狒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,墻上挂着几乎没有人看的日历,季予风拿起笔,在今天的日期上划了一道。 装修繁覆的别墅里,床单被冷汗浸透。 “小风,小风?”季骁又陷入了梦魇,“妈……妈妈。” 那片混沌中没有人回应他,只有自己的回声涟漪一般波荡,季骁挣扎着醒来,有几秒钟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,这是那些药的副作用,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得到,他总得付出点代价。 屋子里一片漆黑,应该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窗帘遥控器,在这片黑暗中,完全被放弃的感觉不速之客一样来临,他被在乎深爱着的人彻底放弃了。 孤独,无助,挫败,这个曾经顺遂无阻的世界冷漠地将他流放。 呼吸难以为继,季骁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转,赤着脚寻找已经不记得被丢在哪里的手机,颤抖着双手一个个按着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,他给季予风打电话,给那个续了十几年话费、属于郑雅娴的号码打电话,可任凭他怎么努力,怎样的挂断重拨,回覆他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电子音。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宣告破灭,季骁全然失去了理智,一瘸一拐跑过去把那该死的窗帘扯掉扔在地上,把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东西撕烂砸碎,最后他躺在满地狼藉中,脑中空白一片,耳边是阿姨哆嗦着给舅舅打电话的声音。 季骁望着天花板出神。 他很年轻,他很富有,他出类拔萃,人人艷羡。 他是发了狂的疯子,一个危险的精神病,马上就会被抓走关起来,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腐烂雕朽。 为什么会这样呢?他明明可以尽情挥霍着度过一生。 可他过去曾拥有过世界上最浩瀚纯粹的爱,食髓知味,再难脱身。', '')